这位在回神都进入兵部之前,曾在北境军中厮杀半个甲子,所斩妖物无数,先后跟随过两位北境大将军,之后因为年纪渐长,加上之前在一场大战中险些身死,当时这位兵部尚书身躯被刺穿数次,血几乎都要流干了,但最后还是艰难活了下来,只是也因此受了不可逆转的打伤,之后返回神都,兵部正是缺人,老将军才不情不愿的留了下来。
此后十年,孙从戎在兵部的仕途却出奇的顺畅,或许是因为皇帝陛下的青眼,也或许是因为什么别的,总之孙从戎便这么一直走到了兵部尚书的位置。
不过这位孙老将军虽说摇身一变成为了孙尚书,但实际上对于朝中大事,他一心操心不多,只有每次北境大战,这位兵部大佬才会上心调配军需粮草,像是在这种大朝上替谁说话,这还是第一次。
对于这位不争出名的兵部尚书,朝臣们也没想到他这会儿会突然跳出来说话,因此一时间都有些错愕。
“孙尚书,你觉得本官说的哪里不对?”
张一间想过有人驳他,但没有想过此刻驳他的,竟然是眼前的这位兵部尚书。
“老夫没读过几年书,就那几本书,还大多数兵法,让老夫说行军打仗,老夫倒是可以说说,但要和你们这些读书人讲道理,老夫没这个本事,到这会儿,老夫也只想说一句话,陈镇守使入朝为国这几年,不曾滥杀过一人,反倒是为大梁争过不少光彩。”
“退一万步说,换你张之间去万柳会,你能在文试上夺魁,还是你能在武试上得个什么好名次?”
孙从戎在沙场戎马半生,虽说已经卸甲十年,但一双眼睛里此刻还是杀气凛然,看得张一间此刻是心惊肉跳,他一个读书人,如何能和这手上鲜血无数的武夫对视?
孙从戎冷声道:“老夫就是看不惯你这等人,本来做了一辈子官也没见得为国做出什么来,却偏偏对有功之人鸡蛋里挑骨头,老夫就把话放在这里,陈镇守使这些年做的事情,老夫都佩服,就凭这些事情,就算是陈镇守使当着老夫面朝着老夫吐唾沫,老夫都不带躲的!”
有了这位孙尚书开口,一直沉默的武官一列纷纷发声,平日里或许有些武官对这位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的年轻武夫不满,但那类似于自家兄弟争吵,可在外人面前,也怎么都该放下彼此之间的成见,一致对外。
随着武官们开口,尤其是一些武官本就脾气暴躁,这一开口就没个轻重,很快便从针对张之间发展到针对整个文官团体。
自古朝堂之上,文武相轻,也不是大梁一朝而已。
这一旦开口,很快今日大朝便演变成文武两方的唇枪舌战,武官们虽说一向嘴上占不了什么便宜,但此刻群情激奋,就是一句话翻来覆去说,也算是和文官那边斗了个旗鼓相当。
不过这也造成了今日大朝,成为了大梁这两百多年来,最为特别的一次,更是这十几年来的罕见。
若是皇帝陛下还在,这只怕光是张一间刚开口打断内侍说话的时候,便已经被拖下去了。
太子殿下在高处看着这两边朝臣吵得不可开交,久久没有说话。
而那位身处旋涡中心的年轻镇守使,此刻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一场大朝,最后闹到如此地步,其实应该是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,但事已至此,谁也没办法可以逆转。
苍老的宰辅大人原本置身事外,并未参与进去,甚至有些走神,但很快便有官员凑到他面前来请他说几句话。
宰辅大人看了一眼那官员,只是平淡道:“站回去。”
那一脸激动的官员冷不丁被宰辅大人这一说,都愣在了原地,宰辅大人继续说道:“有点规矩。”
那官员这才回过神来,赶紧告罪一声,然后灰溜溜地站了回去。
这场骂战竟然最后整整持续了小半个时辰。
最后双方都口干舌燥,声音才小了些。
文官们早就扶着膝盖有些站立不稳,但是转眼一看武官这边,这些个武夫,几乎都还是挺直腰杆。
“呦,宁侍郎,怎么站不起来了,这才吐了多少口水就不行了?”
一位武官看着那边已经有些站立不稳的一位文官,笑着开口,言语里满是讥讽。
“要是靠你们这帮文人去抵抗妖族,本官估摸着啊,要不了半月,咱们大梁就要不存了。”
笑声不停。
一场针对陈朝的局面,此刻硬生生变成了文武双方对峙,这是让张之间和一众跪着的朝臣们没想到的。
张之间咬了咬牙,看向一侧的宰辅大人,额头上已经满是血迹的张侍郎咬牙道:“宰辅大人,此时此刻,您还不站出来说些什么吗?”
宰辅大人看了一眼身侧的张之间,问道:“你想要老夫说什么?”
张之间一怔,不可置信道:“难道宰辅大人也当真觉得陈朝所做作为没错?”
宰辅大人平静道:“人非完人。”
张之间一怔,没有想到宰辅大人最后只给出了这么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。
张之间还要开口,站在台上一直没有说话的内侍骤然开口。
“肃静!”
那内侍声音不大,但此刻一开口,还是很快传遍了广场,让所有官员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百官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有人看向那位太子殿下,发现太子殿下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。
许多官员后知后觉,这才想起来今日竟是大朝,在大朝上闹出这种动静,本就有损朝廷脸面,更是不给太子殿下脸面。
“臣等有罪,请殿下治罪。”
官员们反应过来之后纷纷下跪,声音此起彼伏,眼前的太子殿下再是威望不足,再是年轻,但毕竟是监国,毕竟是以后要坐上皇位的人,他们真要是不把太子殿下放在眼里,那以后在朝堂上只怕也是举步维艰。
这里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官员,太子殿下面无表情,只是吐出两个字,“平身。”
官员们这才起身。
张之间一咬牙,再次开口,“殿下,臣今日就算一死,也要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太子殿下打断张之间的言语,平静道:“既然你们要本宫表态,那本宫就给你们个说法就是。”
张之间一愣,低头道:“殿下圣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