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.
柳婳秋望着满天的雪花的时候,终于觉得有一些开心了,她也是南州人,也很少见到雪,除夕之夜,因着她怀着身孕,祝元州便体贴地让祝长庚陪着她在自家院落里守岁。人人都道当今皇都的朱门哪一个嫡子不是三妻四妾的,可只有祝家的嫡子祝长庚是个例外,政事也做得好,对待妻子也是一等一的温柔体贴,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。
柳婳秋已经听厌了这样的辞,不仅是因为他是嫡子,优秀的异常,就连另一个嫡出的弟弟也难以望其项背,更不消其他庶出的弟兄们了,如果不出意外,毫无悬念的会成为祝家的接班人,自然也不需要通过迎娶来笼络势力,更是因为她知道,她的夫君也曾经那样灿烂的笑过,难堪过,脸红过,即使从来都不是对她。
柳婳秋摸着越来越大的肚子,这里装着她全部存在的意义,祝长庚对她很好,可是每次对着她的时候,那些微笑都让柳婳秋觉得,自己是个外人,甚至连顾紫珊也不如。
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笑话,记得以前一起念学堂的时候,那个时候,祝长庚还会对着她脸红,可是现在除了越来越疏离,越来越客气的对话,他们之间好像就真的只剩下眼下柳婳秋这个大大的肚子了。
她什么都要争第一名,她常常的帮助也不过是为了显示自己比顾予茗优秀罢了,她有时候盯着祝长庚的侧脸会入迷,像是浓墨化成的剑眉微微地蹙着,一双星目紧紧地闭着,睫毛不长却根根分明,秀挺的鼻子,丰润的双唇,就像画里走出来的公子一样。
他也确实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公子一样,自从有了他的孩子,一向争强好胜的柳婳秋好像变得更加激进,房里让贞挂满了童子的画像,每日对着送子娘娘拜了又拜,祝长庚看了也不阻止,只是悄悄叮嘱了贞要更加注意夫人的饮食和睡眠。
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,已经敲过了新年的钟声,祝长庚早早地陪在了柳婳秋的身边,夫人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,整个府上都已经开始忙碌地准备着了,皇都最好的稳婆早就住在府上将近一个月了。
“别怕,“一声声的炮火传来的时候,祝长庚略一迟疑,还是牵起了柳婳秋的手,”炮火声只是在城外,没有谈判,是攻不进来的。“
“少爷,谢谢。“柳婳秋有些诧异,这是祝长庚第一次牵起她的手。
“夫妻之间不言谢。“祝长庚淡淡地回应着。
“公公决定好什么回南州了吗?“
“是等夫人生产完,皇都开城就回去。“祝长庚轻轻蹙了眉,国还未亡,沈言君和祝元州已经开始划分势力了,祝元州的弟弟已经在祝长庚十五岁遇险之后的那年彻底失去了威胁,传闻是背后勾结的祝元州的侧室也被父亲动用族长的权力陈塘,那也是年幼的祝长庚第一次体会到亲情的破碎,爱情的背叛,那也是年幼的祝长庚开始第一次想着,就这样和阿茗一起老去,就好了。
“少爷走的时候肯定会见长姐一面,这个是专门治疗冻伤的药,算是一点我的心意,是父亲专门从南洋带的。“自从得知霜降那一日顾予茗跪伤了腿之后,柳婳秋便差人求了父亲,柳家从商几十年,这几年随着国门一点一点打开,她的父亲也有认识一些南洋的商人。
“长姐没病没灾的,你这是咒她吗?“祝长庚的口气立刻冷了半分。
本来以为已经试探了这么久她已经累了,可是没有。
本来以为已经分开了这么久他已经变了,可是没有。
“祝长庚,你值得吗?“柳婳秋终于忍不住,大声地吼着”她嫁人了,你也已经娶妻了,有人陪着她煎茶,有人陪着你看雪,你还不满足吗?“
祝长庚一双星目闪过一丝灰暗,安慰地开口:“夫人,你冷静一些。“
“夫人?冷静?“柳婳秋扶着肚子艰难地起身,祝长庚递了个眼色,贞立马上去扶,”当初毛毛生辰的时候,你救她是出于紧急我也认了,可是那个丫头,时候念书便不如我,刺绣女红更是每次都要你长姐帮忙,平日里更是疯魔,听爱好是,爬树?“柳婳秋冷呵一声,”这样的女孩子,我只是出身上不如她,你便要一辈子看轻我是不是?“
只因为她是商家出身,难道便要一辈子低人一等是不是?
“夫人,你先坐下来,“祝长庚有点慌张,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柳婳秋如此失控,”我不会嫌弃你商家的出身,从来没有,永远不会。“
“为了我这样一个人动怒,不值得。“祝长庚冷淡地道。
柳婳秋觉得自己已经足够隐忍,她会女红,琴棋书画扬扬精通,就是上学堂也常常被教书先生夸奖,只不过是认识他晚了一些而已,为什么,他就不能喜欢她呢?
“婳秋,我娶你,并不会介意你商家的出身,“祝长庚轻轻拍着柳婳秋的背,当初他并不知道为何一向看重尊卑的父亲会为他安排这样一门亲事,可是目睹了有了柳家金援之后的祝家越来越壮大,甚至后宫之中的姑也有了更多的人打点,祝长庚开始明白,自己这辈子,无论是身份还是感情,终究要辜负眼前这个眉目如画,静谧安好的女子了。
“可婳秋,你嫁给我,又是为了什么呢?“祝长庚静静地问道。
“因为,“柳婳秋一时有些犹豫,”因为祝家公子是个值得托付的人。“
“你究竟是喜欢我,还是喜欢我的身份?“祝长庚冷不丁地,眼睛像是在望着很远的地方,想起在梅新桥下的那个女孩,这些年来他性子淡泊,有意的排斥所有的好,因为他不知道,那些好究竟是因为他,还是因为嫡子两个字,这个疑问,大概会伴随他一生。
而终其一生,他也许都得不到答案。
“少爷这么优秀,当然值得喜爱。“柳婳秋的声音有一些哽咽。
“那如果我不是嫡子呢?“这是祝长庚第一次对视柳婳秋。
“还是,“相处了这么久的日子,祝长庚也有一些心疼这个凡事要强的女孩子,”你嫁给我,仅仅是为了赢到阿茗得不到的,东西?“
“婳秋,“祝长庚看了看她的肚子,突然发觉自己的话是不是得太重,有些愧疚地道,”是我对不起你,你是个值得喜欢的女孩子,我却是个不值得的人,你想要的身份,地位,我都能给你,其他的,我给不了,也做不到。“
听了祝长庚的话,柳婳秋一个人痴痴地立在地上,祝长庚吩咐了旁边的侍女送柳婳秋回里屋歇息,随后起身灭了火炉里的火,帮她披上了斗篷。
“婳秋,我待你,从来都是真心,我真希望,我喜欢的是你。”
看着那一抹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雪地里,柳婳秋怎么觉得,无关身份地位,无关子嗣荣宠,这辈子,她却好像再也赢不过顾予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