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敬轩也未多做寒暄,拿起太师椅旁的手杖,将众人送出了正堂,眼看着管家替自己将客人们送了出去,他拧紧了眉头,痛苦的摇了摇头,一声叹息。
掉转过头,林敬轩已是满面怒容,他挥舞着手杖,咆哮着怒骂道:“饭桶!败类!怂货!草包……!”手起杖落,将邻近他那两张桌面上的茶杯茶壶,砸了个粉碎。几个下人被吓得站到了墙角,噤若寒蝉。
或许是听到了响声,三个女人出现在了正堂的门口,是林敬轩的三房太太,为首的大太太惊愕的问道:“怎么了这是?敬轩,怎么动了这么大的怒气?”
见到三位太太,林敬轩赶忙收起了怒容,很恭敬的一颔首:“哦,是大姐来了,是敬轩无礼,惊动您了。”
这时候,一个身着笔挺西装的帅小伙子也出现在了门前:“吆,这谁惹着老爷子了?”语气透着轻佻,说着,小伙子还很认真的数了数地上的茶碗残渣:“吆嗬!这么多!这火上得不轻啊!我看我还是先避一避吧!”说完,他脚底抹油就想溜之大吉。
“站住。”声音不大,但是足够威严,小伙子站在原地,无可奈何的将身子转了回来。
“你这是要去哪儿?”林敬轩淡淡的问道。
小伙子嬉笑着指了指头顶的那片天:“瞧您老这话问的,这时候我还能去哪儿?鲁香园,今天晌午约了朋友吃饭!”
“不许去!”林敬轩威严的说道,他扭头对着老阿福吩咐道:“都给我听好了,从现在开始,没有我的允许,谁也不许踏出这林府半步!”
“啊?凭什么?”小伙子瞪着一双大眼质问道。
林敬轩头也不回的走回了正堂,留下一句冷得掉渣的话:“凭我是你老子!”
小伙子傻站在原地,直直的望着林敬轩走远的背影,暗骂了一句:“军阀!”
老阿福微笑着凑了过去:“少爷,您看……”
“得得得!”小伙子不耐烦的挥了挥手:“不去就不去!有什么了不起的!”说完,悻悻地朝侧院走去。
这个桀骜不驯的的帅小伙子,正是林府的小少爷,林敬轩的小儿子:林逸飞!
林敬轩回到了自己的书房,此时的他依旧怒气未消。他刚才的一番咒骂,骂得可是那些到访的客人?显然不是!那他骂得是谁?其实他想骂的人很多,他想骂那个无能的政府!他想骂那些贪生怕死的军队!可如果真要把那些咒骂具体到某个人身上的话,那就应该是二杠子了吧!
二杠子是谁?二杠子本姓姚,时年不到四十岁,是这滨城的本地人,也是这滨城治安团的团长!
滨城,是个三面环海一面环山的海滨小城,位于胶东地区的最东首,此处风景秀丽,气候宜人。说来也奇怪,千百年以来,这里一直未遭受过大的天灾人祸。什么地震海啸,水涝旱灾,跟这里一点都不沾边儿,年年风调雨顺。至于战乱的侵扰,纵然外面烽火连天,唯此地祥和。也许正是由于这些原因,这里成了洋人们在胶东最早开埠经商的港口。
滨城的民风淳朴,尚武之风却很浓郁,尤其值得一提的是,这里是威震海内外的“螳螂拳”的发祥地。在鼎盛时期,各家各户都有个把“练家子”,随便走出一个其貌不扬的汉子,都有可能是高手。滨城的习武之人经常聚在一起交流心得,切磋技艺,那时候还经常举办比武会。因为是以武会友,所以大家的交手都是点到为止,随着一方倒地,切磋便也随之宣告结束,输得人起来一拍身上的浮尘,抱拳道:“佩服佩服!”赢得人赶忙抱拳回礼:“承让承让!”在这样的比武中,输赢大伙儿都是一团和气,绝少有人为此伤筋动骨。
因为是以“倒地”为胜负评判,所以滨城人管这种切磋方式叫“撂跤”,经常用于习武和切磋的操场,也就成了“跤场子”。
二杠子自幼跟随名师习学螳螂拳,他的师父就是滨城大掌柜林敬轩的同门师兄,所以,他尊称林敬轩为师叔,而林敬轩本人也是一个实打实的螳螂拳高手,并且很高!后来二杠子的师父得了一场重病,不治身亡,从那时候开始,二杠子和几个师弟便一直追随师叔林敬轩习学武艺。
二杠子身子骨结实,虎背熊腰,天生就是块练武的好材料!这小子很机灵,又勤学苦练,很快就成了“跤场子”里小有名气的拳师。
那些年滨城附近闹起了匪患,为了防匪,滨城成立了护城的民团,二杠子因为武艺高强,又有声名显赫的师叔林敬轩保荐,于是他就成了民团的“团总”,虽然只是个负责兵勇操练的拳师,但好歹也算是吃上了官粮。后来因为世道不太平,山外军阀混战,周边又是匪患横行,民团在几次扩编之后,队伍逐渐壮大了起来,目前已经有三四百人了,民团改名成了“治安团”,二杠子也由“团总”变成了“团长”。
两个月前,前方传来了不好的消息:前线吃紧,国军节节败退,日本人的军队正在步步逼近滨城!
国军的两个旅已经驻防到了滨城的城外,大挖工事壕沟,声言要在此“痛击倭寇,死守滨城,誓与滨城共存亡!”明眼人都看明白了:这绝对将是一场破釜沉舟的血战,因为国军已经退无可退,滨城的后面就是三面的大海了!
二杠子的治安团也不含糊,弟兄们也是义愤填膺,一个个摩拳擦掌,他们要与国军的弟兄并肩作战!从那时候开始,二杠子加紧了对治安团的操练,有一天,他还邀请师叔林敬轩检阅了他的治安团。
检阅归来的林敬轩在激动之余有些心酸:治安团的武器太寒碜了,只有三十多条快枪,还有一部分鸟铳和土炮,绝大多数兵勇手里拿得竟然还是大刀和梭镖,这样的武器怎么可以上战场啊!古训有云: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!林敬轩当即在商会发动了一场募捐,他自己首当其冲,捐了二十根足金的“黄条子”。
有钱自然好办事!在驻防国军弟兄的关照下,治安团鸟枪换炮,更新了装备,尽管手里的武器依旧不能与装备精良的国军弟兄相媲美,但算上原来的鸟铳和土炮,好歹也是人手一支枪啦。
可是现如今,两个国军的王牌旅加上治安团,几千人的队伍啊!一枪一弹未放,甚至连一声枪响都没有听到,滨城就这么被他们拱手让给了日本人?这怎么能让林敬轩咽下这口恶气!